第三十六章 女人劫

后来我发现，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，我完全没有想过今后可以和她一起生活，我完全没有这样想，我想的就是分离，我完全是一个冷漠的家伙，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我自己，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给我们自己假设一点点可能性。

那个念头可能冒出来过，但有蚊子从耳边飞过，我啪一巴掌把它狠狠地拍死在脸上，就把这个念头拍掉了。

我设定了此生不会再见的结局，然后把我们丢到那个结局的深渊中。

而在我怀里抽泣的这个女孩，我已经完全了解了她的灵魂，她不会对我提出任何要求，她给我完全的自由。

我们回到房间，打开窗帘，站到窗边，看着晃动着的河水，我从背后搂着她，她撑着窗户转过头来吻我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，泪水在流淌，今晚她不是小提琴，也不是萨克斯，今晚她是一把幽怨的二胡，我是那个没良心的二胡手，演奏着，忧伤的曲声在河面上荡漾，河水冰凉、冷漠、闪着蓝光，那声音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，在河面上幽魂一般地徜徉。

对于这个已经熟悉了的辟拍辟拍的声音，我却什么也听不见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刹那的接触犹如电击，强烈而短暂，等我再伸手摸索时，身体周围却是一片的虚空。

”我想要你记住我的一个故事，“她说。

她早已跑到床上，我也一头钻进被子里，有点冷，我正在掖被子，她说你要记住我的一个故事。

”嗯，什么故事。“

”你可以自己挑，“她说。

”你有很多故事啊？“我说。

”很多啊，多得不知道要给你说哪一个。“

”那我随便挑一个。“

”好啊。“

”我想知道，2002年6月1号，儿童节那天，你在干什么？“

”2002年？我还在上初中啊。“

”应该是在上初中，那天全世界的小朋友都在庆祝儿童节的时候，你在干什么？“

”太久了，不记得了，那么小，估计都在公园里疯吧，我们家离外滩公园挺近的。“

”哦，那天你和谁一起逛公园？“

”那时我才14岁，念初一，我那天肯定和班里的同学们在一起吧？“

”你们跑公园里干嘛？“

”做好事呀，给晨练的老爷爷老奶奶们递毛巾抱衣服。“

”原来你从小就是个助人为乐的小精灵呀。“

”是啊。呵呵呵，“洋洋看着我傻乎乎地笑，女孩傻笑的时候最迷人。

”那个时候你在干什么？“她问。

”我肯定在睡懒觉，“我说。

”在哪里睡懒觉？“

”在重庆，在大学宿舍里，我们学校在长江边，我睡上铺，不上课时从来不会在早上11点钟之前醒来。“

”就算是醒来了，我也不会意识到那天，在遥远的城市里，有一个小女孩正在热心地为他人服务，直到八年后的今天，她终于长大了，绕着地球，在天上飞来飞去，碰到了好多人，遇到过好多事，突然就躺到了我怀里。“

”呵呵，“洋洋接着傻乎乎地笑。

”只是当时，你在做好事的时候，我却正昏昏沉沉地睡着。“

”真奇妙，“洋洋说，”当时你有女朋友了吗？“

”有啊，“我说，”当时我和敏敏正在热恋中。“

”好啊，你太有才了，走到哪里都有女孩追。“她说。

”嗯，我这辈子就犯女人劫。“我说。

然后我们就沉默了，她没有再讲她的故事，我也没有再问，我知道2002年的6月1号那天早上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，在上海外滩公园里不知疲倦地助人为乐。知道这一点让我莫名其妙地很安慰。

我把这个画面从她的往事里捞出来，小心翼翼地夹在我的记忆深处。

第二天一大早小张两口子先过来敲门，他们换了一套情侣装，叫我们一起去爬云台山，洋洋披上我的外套，开了个门缝跟小张太太说话，说我们不去了，等你们下午回来一起回凯里吧。

小张太太很失望，临走说他们会尽快回来。

我还在床上睡觉，洋洋开始收拾东西，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，但她还是在收拾，我一直迷迷糊糊地总觉得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，好像有收拾不完的东西。我们总共就背了两个小包过来，怎么会收拾这么久？她到底想从这里带走什么？

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在咔嚓咔嚓地拍照。

我坐起来，她就朝我拍了几张，然后转过身去拍房间里的其它东西。

慢慢地她一边拍一边开始流泪，她拍拉上的窗帘，拍地上的拖鞋，拍沙发，拍桌子，拍电视机柜，拍搭在椅子上的衣服，拍我们喝剩的啤酒瓶，果盘里的花生壳，天花板上的吊灯，挂在墙上的画框，然后她拉开窗帘，拍外面的景色，拍窗外的舞阳河，拍对面高矗入云的山峰，拍阳台上的桌椅，昨晚我们在上面哼着摇篮曲，然后她仰起头拍天空，天空上就是白云，星星不见了，地球在转动，天体在运行，等那些星星再次出现的时候，我们已经离开了，再也不会回来。

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，拿着相机对着我，我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，我明白那是记忆的声音，那是记忆挣扎的声音，那是记忆面对无可抗拒的遗忘的绝望的叫喊。

她调了一个很长的快门，咔---然后举着相机绕着房间扫了一圈，才手指头一松，嚓---。

我明白这是最接近我们真实记忆的一张相片，房间里的物件都被拖成长长的影子，相互重叠在一起，模模糊糊、隐隐约约，像一群难以辨认的鬼魅，那就是记忆留给我们的最真实画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