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龙泉山的杜鹃花

我们在地摊上吃了碗酸汤饭，这饭还是挺实惠的，一碗白菜杆炒猪肉一钵酸汤，饭管饱，每个人才收十块钱。吃好后我们随着拥挤的人流向山上走去。

山脚下不知何时竖起了一排高大的牌楼，牌额上写着“龙泉山蚩尤文化园，”小的时侯听说过，丹寨这一带的苗族村寨每到腊月的头个猪场天都祭祀蚩尤，以表示他们是蚩尤的后裔，在此建这么个文化园也是应该的，这也体现了国家民族平等的政策。

龙泉山公园没有门票，但进入山门后有两个退休模样的老太在收卫生费，她们说她们是自发组织起来的，对山上丢弃的垃圾进行清理，这几天每天都清理出好几挑，收的钱是用来请挑夫的。

我问一个人要交多少钱？那位老太说有钱的交十块，没钱的给五块，实在不愿交也不强迫。我连忙说那我们交五块，两个人给你十块钱。

“你不是这里人吗，”洋洋扯了我的衣袖一下说，”给家乡作点贡献都那么抠？”我不好意思地又掏出十元钱递了过去说，”我是做贸易的嘛，讨价还价习惯了。”

洋洋呵呵地笑了起来。”看来要从你身上捞点好处不是件容易的事。”我正要解释，她连忙拦住我，”别说了，别说了，反正我也不需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。”

爬到有开阔的地方,人们就会停下来照相，山路上人那么多，谁的镜头也避不开别人，带回去的相片，一定会有和他们一起在山路上照相的陌生人，但他们不会注意相片里的陌生人，他们甚至会讨厌相片里插进半截陌生人的脑袋。

我的相机里就有那天在山路上的很多陌生人，他们那天都在那里。他们在四周，洋洋在中间，到底我要的背景是那些山花呢？还是那些陌生人？咔嚓一声，我就拍下了这张相片。

现在我翻看相片，看到她身后站着一对正在合影的情侣，那个男孩抱着那个女孩，他们在笑，虽然焦点很模糊，但我还是看得出他们在笑，很快乐地在笑，大慈大悲观音菩萨保佑他们今生今世幸福。

在他们旁边有一个穿马夹的清洁工，正在用一把铁钳捡地上的垃圾，还没有捡起来的样子，她就定格在那个样子，那个姿势，地上的那块垃圾看不清是什么，反正是红色的。

他们都在镜头里面，和洋洋一起，我不在里面，当时我拿着相机。

爬到庙堂的时侯，我们发现庙门前的空坝上搭起了一排凉棚，凉棚的下面，挂着很多用杉木板加工成的小木牌，上面写着很多字。仔细一看，是个类似许愿牌的东西。我们就钻进凉棚仰着脖子看那些牌子上的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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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就是这些内容，都差不多，每一个都让我感到温暖，我明白这些愿望，又卑微又甜蜜的愿望，我也有，好多。

后来有个身着苗族盛装的女人不晓得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招呼我们，告诉我们说:”这里是披发李天师的寺庙，李天师很灵的，只要你在木牌上写字，写下自己的愿望，然后挂起来，李天师就会显灵，你的愿望就会很快实现，很灵的。”

我们就笑而不语。

然后那个女人就继续说:”很灵的，真的很灵的。”

”但我们没有愿望，”我说。

我看见我一说完洋洋的眼睛里就冲上了泪水，但没有流出来，她扭过头去，仰着头看那些许愿牌。

苗族女人说：”怎么没有愿望哦，祝你们白头偕老哦。”洋洋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在笑着，她说，”好啊，那我们许个愿吧。”

”二十块钱，”苗族女人干净利落地说。

拿着苗族女人卖给我们的牌子，我不晓得要写什么，旁边的桌子上正趴着一个女孩，她呼呼呼地写着，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，我真羡慕她有那么明确的愿望，那么多急切地想要实现的愿望，但我没有，或许有，但没办法承认，我和洋洋都一言不发，在凉棚下站着。

我来写吧，洋洋说。

我看见她掏出一支笔，顿了一会儿，然后写下“永不相忘”几个字后递给了苗家妇女，那女人立即拿起桌上的茅草在盛满水的土碗上沾湿，然后将水撒在木牌上嘴里念念有词地叽咕了半天，然后把木牌递给了我。

我仰着脖子找了半天，把许愿牌挂在了一个尽量不会有人看见的角落。在挂那个牌子的时候我在想，李天师能不能照顾得过来？旁边有那么多目标明确的愿望，他们或许远比我们虔诚，神能不能顾得上我们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？

挂好牌子后我们就开始随着人流往山顶走去，据说最漂亮的杜鹃花都开在山顶上。

”对不起，”洋洋突然说。

”什么对不起？”我问。

”没什么，我写那些，”洋洋黯淡地说，”我不该写那些。”
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，就说我想上厕所。

洋洋就笑，她一笑起来，天色都要明亮好多，我看见周围的人好多都仰头看天，他们不晓得为什么突然天色明亮了好多，以为太阳发疯呢，只有我晓得，是因为她在笑，她一笑，天色就明亮起来。

我们默默地跟着人流往上走，沿着山路往高处走，石板路旁的山花越来越灿烂，大垂大垂地一眼望不到边，满山遍野都是火红的山花，伸手可及，抬头便是，走在花丛中就是置身于花的海洋，所以我们?越走近山顶人就越多，我就拉着洋洋的手，我可以感觉到她很紧张。或者不是紧张，是渴望。

我拉着她三步并成两步地走，偶尔回头看她，她满脸通红，笑着，咬着嘴唇，回给我快乐忧伤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