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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苏望,给我送点物资来。你知道我的口味,记得买超大号,他比你猛得多。”
“好的,姐姐。”
我的手伸向货架熟悉的位置,又往右移了两格。
【草莓味螺旋颗粒,超薄超大号。】
冒雨送到她的公寓时,开门的是一个只围了条浴巾的威猛男人。
“谢了啊兄弟。”
他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霜儿等不及了,非说吃药也行。我可舍不得她伤身子。”
程霜穿着吊带裙,擦着头发走了过来,锁骨上痕迹斑驳。
她用手指勾着男人围在下身的浴巾,将他拉了回去,自己堵在门口,抢过了我手中的塑料袋,却丝毫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。
“都说了要超大号,你以为胡扬跟你一样弱鸡?54mm的他根本套不进去!”
胡扬是我们学校的体育特招生,确实……各方面都比较威猛吧。
他能给她快乐,给她保护,给她满足。
这些,都是我少年时发过誓,却再也无法达成的承诺。
“没买到更大的,抱歉。”
程霜听到道歉,忽然更生气了,转身进屋。
“滚滚滚,没用的东西。”
我抿了抿唇,心仿佛被谁狠狠地攥了一下。
“那我就走了,姐姐。”
“你等等,你叫我什么?”
程霜豁然回头,眼中满是震惊。
我没有回头,只是抿紧发紫的嘴唇,清晰地重复了一句:“姐姐。”
昏暗的楼道里,我靠着冰冷的墙,望着框满风雨的窗,拨通程爸的电话。
“程爸,我同意了,明天就跟你们去办收养手续。”
我已成年,其实并不需要监护人,但我还是想跟程爸做家人。
因为我不想走的时候坟前孤零零的,连个家人都没有。
“小望,你放心,你程爸就是倾家荡产也会找大夫治好你!”
“谢谢爸,但不用了。”
第二天,程家户口本,又多了有字的一页。
我将户口本,摆在了家中父母的灵位前。
看着房间里满满当当的衣物,模型,日记,照片,点点滴滴都与程霜有关。
我叫了个货拉拉,让货拉拉把这些垃圾拉去了垃圾场。
有她排了18个小时才帮我抢到的限量球鞋,有她把手扎成筛子才绣好的小荷包,有她画的我俩同人小甜饼。
还有我坚持写了12年,记录一切光与暗的日记。
日记后半本的纸明显更厚,翻开是明显的陈年水迹。
无数次,一想到我死后她痛不欲生的样子,眼泪就忍不住坠落在纸面。
可现在想想,实在是我自作多情了。
她现在过得挺好的。不是吗?
手中的信纸颤抖了一下,一滴殷红的血,覆在了陈年的泪痕上面。
我流鼻血了。
我将笔记本扔上了车,转身回家匆匆跑进浴室去清理,可是血流越来越多。
望着水池中冲不尽的红色,我昏倒了。
再醒来时,天色已黑。
我从冰冷的地砖上爬起来,吐掉嘴巴里淤积的血块。
翻看手机,几十个未接来电。
全是程霜的。
我怕她找我有事,不敢怠慢。
反打回去的电话那端,是程霜焦急担心,难掩慌乱的口吻:“苏望你在哪,怎么一直不回消息?”
我刚想开口便又是一阵堵心的反胃。
怕呕吐的声音被她听出异样,我连忙用手盖住听筒。
“苏望?苏望!你怎么了!”
程霜的呼唤声越发急切,我缓了两口气,赶紧定下心神解释:“我没事,跟几个朋友出去玩,喝多了,没看消息。”
程霜微微哼了一声:“那就赶紧来破晓酒吧。今晚有毕业聚会,你不会忘了吧?”
我揉了下肿胀的脑袋,应了一声:“没忘。”
“先吃点醒酒药,今天晚上你帮我挡酒。”
刚刚有那么一瞬间,我甚至以为她这样急着找我,真的是因为关心我。
“知道了,姐。”
“苏望你——”
听到这声随意的“姐”,程霜似乎生气了。
嘟嘟嘟。
我已然挂断了电话。
紧急换衣洗澡,我强撑着病体,来到了酒吧。
同学们见到我都很热情,笑着问我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,是不是在偷偷准备跟程霜求婚,怎么神神秘秘的?
“你小子就别装了!估计我们这一毕业还没领到薪水呢,就得先给你和程霜准备一份大红包了!”
“快说,喜帖是不是都弄好了?别藏着掖着了,让大伙有个准备嘛。”
“哎?你跟程霜真要结婚的话,法律上行不行得通?不是有个说法叫拟定血亲么?你是她父母收养的,貌似也不能登记吧?”
“没有没有,我以前听苏望说过的,程家好像一直没有正式办理收养手续。”
“好小子,你就是因为这个,才不答应上程家户口本的吧!”
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,他们都知道我跟程霜的事。
我们曾经如同天造地设的一对,是整个学院里最模范的情侣。
我成绩好,又会打球,经常收到女同学的水,但我从来没喝过。
因为程霜永远会守在我身边,接过别人的水,再将她喝过一口的递给我。
我永远只会接程霜的水。
可就是这样,在所有人眼里不结婚很难收场的我们,终于成了毕业季上最大的笑话——
当程霜挽着胡扬的手臂走进包房的时候,场面蓦地一静,针落可闻。
程霜笑眯眯地面向众人,随后一把拉住胡扬的手,与他十指相扣:“介绍一下,这是我男朋友胡扬。经管学院大三的学弟,校运会破市纪录那个,都认识吧?”
一时间,空气中发酵着一股浓烈的尴尬。
同学们的目光纷纷落在我脸上,我不知该说什么,只从大家的眼睛里透看着自己越来越苍白的脸色。
直到一声担心的呼唤在我身后响起,是我们班的一个女同学。
“苏望,你没事吧?脸色这么难看……”
没等我开口说话,程霜那双犀利又饱含不悦的眼神瞪了眼女同学,又直接向我扫射了过来:“他能有什么事啊?你们不要瞎起哄。”
说着,程霜走过来,故意用肩膀挤走了那位女同学。
同时,她将满满一杯红酒递到我面前:“我迟到了,自罚一杯。我和胡杨还要备孕,苏望替我喝。”
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,我的脑子轰的一下炸了。
一口腥甜上涌,我闷咳一声,随后伸出手,端起了酒杯凑到唇边,那浓烈刺激的气息逼得我胸腔一阵翻腾。
我只灌了半杯就有些吃不消了,可余光里,程霜冷冰又陌生的眼神只让我觉得,哪怕是这一刻死了,我也无所留恋了。
“咳咳,咳咳咳!”
我强撑着灌下满满一杯红酒,人几乎要站不稳了。
而刚刚被推开的女同学再次上前,关切地扶住了我:“苏望……”
这一幕看在程霜的眼里,眸子里几乎烧出猩红的火焰。
“苏望,胡扬这杯你也替他喝了吧。”
我仰起头,不免震惊地看向两人。
程霜唇角一抿,冲我冷冷一笑:“怎么?备孕难道是我一个人的事,胡扬不用戒酒么?”
旁边的同学都已经看不下去了:“程霜,这是咱们毕业班的聚会,你迟到罚酒也就罚了,你那个小男朋友就不用罚了吧?”
没想到胡扬竟然直接挺身出来,一把搂住程霜的细腰:“要罚的,要罚的。”
他低眉垂头,看着程霜。口吻暧昧,眼神拉丝:“要不是因为我缠着她没完。呵呵,程霜也不会迟到的。对吧?”
一时间,同学们吁声一片。
我只想快点逃离,索性一把端起胡扬手里的红酒——
穿肠烧喉一过,我只觉得灵魂被硬生生抽离,几乎再也附着不了我这幅残破的躯体。
我逃离包房,一头扎进洗手间疯狂呕吐。
红酒与眼泪一并冲出来,接着是灼酸的胃液,最后是血。
我跪倒在地,大口大口呕着血。
疯狂的敲门声砸在我嗡嗡作响的耳底,女同学焦急地呼唤着我的名字。
“苏望!苏望你要不要紧!”
我用力撑起几乎极限的身体,摇摇头:“白婷,我没事,别管我了。”
“苏望……”
白婷的声音拖带了哭腔:“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,可是程霜已经有了新欢。我……你……”
我怎会不知白婷一直对我有意思?
可是我的心早已被程霜占得满满,无法给出任何人任何反馈。
更何况,我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了。
洗手间外,程霜的声音传来。
“白婷,放心吧,苏望没事的。他酒量一直很好,这么多年不是都在帮我挡酒么?”
“程霜,你——”
“怎么?真这么担心他,就大胆一点嘛。我还愁他纠缠不休呢,正好有你接盘。呵呵。”
说完,咔哒咔哒的高跟鞋声渐渐消失在洗手间门口。
我胡乱弄干净脸上手上的血,跄踉推开门,只看到白婷满是泪痕的脸。
“苏望,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肯告诉程霜……”
我摇摇头,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,整个人便倒下去了。
醒来时,我躺在程爸和程妈的面前。
程爸的眼圈红了:“苏望,你放心,我们明天就出国,找最好的大夫,我们一定不会放弃的!”
“程爸,程妈,不用了……”
我没有等到所谓的出国治疗,就在当天晚上,我的病情突然开始急剧恶化。
先是高烧不退,随后开始呼吸困难。
“霜儿这丫头,怎么一直关机!跑哪去了!”
“简直急死个人!苏望都这样了,她怎么——”
听着二老焦急的斥骂,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,摆了摆手。
我知道,程霜跟胡扬去毕业旅行了,这个时间,应该是在飞机上。
重症监护室里,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监控里的线越来越直,我越来越困。
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,我拿起手机,给程霜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姐姐,祝你和姐夫白头偕老。】
闭上眼,我吐出胸腔里最后的一口呼吸。
耳边隐约是程爸终于打通的电话:“程霜你有没有良心,你的救命恩人苏望要死了,你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见!”